(六十三)
游晨的母亲舒心来到中洲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没有让继父陪同,母亲自己乘着长途大巴车,带着大兜小兜的行李赶来看儿子。
她带了很多吃的。玉米糁,小米,红薯粉条,还有两袋面粉。
“妈,我在家都不做饭的,你给我这些我没法吃啊!”游晨说。
“外面的饭不干净,你得学会照顾自己!”母亲责怪道。
两人并排坐在公交车上,一路无话。太久的分离,让血亲之间也变得无话可说。
车窗外,繁华的市景让舒心应接不暇。与生活了一辈子的农村相比较,这里太大了,人太多了。多得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她知道,窗外的光线流动着的每一个图形,都意味着每个人深藏隐秘的故事。在车速的带动下,相对论魔鬼般的律法在冰冷的生效,在舒心的参照系中,时间正以千万倍的速度闪电般流逝,像是心里流出的血。
舒心慢慢从窗外收回自己的目光,也把自己好好固定在座位上,避免行车晃动不小心碰到儿子——有点距离挺好,生疏感作祟,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然,她也是个有阅历的女人,她能捕捉到,在另一侧身旁,儿子也有止不住的思绪,那思绪太刺眼、太扎眼了,像周期变幻的光线,汇聚到车顶那白炽的车灯。
在快到站时,舒心终于打破了沉默。
儿子,这么多年你没回家,不知道怎么告诉你。这次我带来了,关于……你……你爸的材料,你看看吧?
游晨闷着头向前走,肩上扛着重重的面粉袋。
(六十四)
“随便炒了几个菜,也不知道合不合胃口……游晨多亏你们照顾了,谢谢啊,我这当娘的也没起上啥作用。”舒心往裤子上抹了抹油手,身影看上去有些苍老。
“不不,您可别这么说。很好吃,我们在家都不做饭,好久没吃过这么多样的菜了。”时晓欣连忙应和。
“打扰了,我们先走了。”归有光赶紧给时晓欣使了使眼色,拉着他转身走去。
舒心做饭的时候,游晨一直闷在屋里,掏出舒心带给他的破旧的牛皮纸袋,翻阅着里面的档案。时晓欣和归有光两头帮不上忙,只好坐在客厅看电视。
整个吃饭过程中,游晨一言不发。
两人走在小区里遛弯,是想给母子两人留出足够的空间去交谈。没想到游晨这时却下来了。
“嘿,你们!”游晨叫住两人,跟到了身旁。这时,小区里的水池开始喷洒喷泉,远处的楼宇窗户反射着西晒的光芒,像着了火似的。游晨眯眼看着那一片火焰说:“也许你们不相信,但我知道我的手机到底是怎么了。”
“手机里藏着另一个我。”游晨认真地说。
对于这番令人费解的言辞,时晓欣和归有光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露出了不解的眼神。
游晨张张嘴,又闭上了。他好像在酝酿着情绪,又在压制着冲动。终于,他连珠炮式得开始叨叨:“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上帝、释迦牟尼、穆罕穆德,去他的主,去他的神!神勒令人们工作,难道却不给予光明吗?神并不需要人工或人自己的才赋,谁能最好地承受他温和的轭,就侍奉得他最好!”
弥尔顿的诗,一部游晨喜欢的动漫里曾引用的名篇,也是他的微信签名。
后来逐渐口齿不清,游晨只剩发泄地嚎叫、释放地呐喊。惊得路过得行人纷纷绕着走,甚至有人拿着手机拍短视频。
“不是,兄弟,你到底在说什么?”时晓欣问着游晨,却转向了归有光,寻求一个解答。
归有光和他差不多,呆立在那里,像刚看完一场惊心动魄的魔术表演那样目瞪口呆,“老弟,我真他妈糊涂了!”
“我现在是最清醒的人。”游晨忽然平静了下来。
“那给我们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时晓欣追问道。
“好的,跟我走。”游晨说完,径直朝小区门口走去,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人紧跟着他,车行很长一段路,穿行上了绕城高速。
“这是去哪儿?”时晓欣问。
“去最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