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换做是你，你会如何评价中国足球？是积极一面更多，还是消极一面更多？是希冀更多，还是遗憾更多？或许大家都有自己的看法和观点。但这个问题不仅仅是针对国人的，在国内的外国球迷自然也会有自己的态度、论断。对于申花球迷来说，韦侃仑这个名字可能并不陌生。作为在上海生活多年的申花死忠球迷，他在自己的一个关于中国足球的网站上“封笔”长达两年，但却在最近又一次发声。为什么会这样？这位苏格兰人结合自己多年在华经历，以自己的视角出发，给出了他对于中国足球的看法，而这样的内容也值得我们反思。
距离我上次在Wild East Football写足球文章已经过去快两年的时间了，其实我还是这个平台的创始人，从这个角度讲，这个时间跨度真的很长了。你或许问为什么会隔这么久？
其实并不是我刻意为之，只是很多事物发展至白热化大多都与平庸与现实的生活相关。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对于中国足球的失望情绪不断加剧，我感觉已经没有什么积极的地方可写了，我也意识到对于真正喜欢这项运动的人来说，他们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立足的地方了。
简言之，中国足球不仅仅只关于足球。它关乎于政治、商业以及个人利益等。当然，这些元素也不是说在其他领域就不存在。但在中国，它们似乎是主宰一切的存在，因为整个足球的生态体系，足球人口，以及这项运动本身，它们的存在并非是为了激情与热爱，也与底线无关。
放在其他地方，现代足球往往也会受到人们的嘲笑，这亦是理所应当的。然而尽管在欧洲，大型企业对足球有着一定程度的主导作用，但你仍然可以享受这项运动本来的模样。作为一个苏格兰人，或许我只能凭借这些年来的观察对苏格兰足球有评判的资格。
但我个人认为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在欧洲主流联赛之外的其他地方，无论你是追随一家低级别联赛球队还是顶级联赛俱乐部，也无论国家的大小。因为球迷们都想好好地享受足球，与旁人沟通、交流，并会油然生出一种更发自内心的体验——这可能比我们去观看拜仁、曼联、皇马、巴黎圣日尔曼等一众豪门的体验更能拨动心弦。
在那些所谓的不那么主流的联赛，其中并没有那么大的观赏性，也没有太多虚荣的成分，涉及的资金规模也很小。换句话说，人们对于足球的支持、参与、管理或是运行的背后动机并不多，大多都只是因为他们热爱这项运动。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们其实在中超联赛是能够找到许多类似于欧洲低级别联赛的那种关乎于热爱的特点。然而在中国，情况是有所区别的，因为还有太多太多的其他因素存在，作为一名外国人，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搞清楚这件事。
我数不清有多少次，自己站在虹口足球场的看台上，看到的却是一些完全与足球无关的事情。我曾经看到过有球员在幕后承认自己有操控比赛的行为，然而在公众看来他们却因长期为俱乐部效力而受到了无数赞誉；我曾见过有些缺乏基本功的球员，能够利用自己的人脉登场比赛；我也曾见过那些精通于人际关系的球员们为了让他们不喜欢的教练吃瘪而踢得一团糟。
最后，终于有一天，我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我对自己说，你当年在老家支持邓弗姆林的时候，你其实根本就不用想这种事情——说到底，这就是足球。
是啊，这我也知道。我看过有些文章说，几乎每个地方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的确如此。但是好像都没有在中国这般严重、泛滥。在中国，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足球不仅仅关于足球本身。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在这里踢球的球员单纯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职业选择罢了，而由于中国社会的竞争非常激烈，他们也专注于恰当的人搞好关系，以便在短暂的球员生涯结束后养活好自己和家庭。惹是生非、说错话是不符合他们利益的，毕竟面对那些给予人脉关系、金钱等事物的人，你是不会恩将仇报的。
在中国，足球俱乐部在很多方面都像国企，运作的方式非常老派。在谁走谁留的问题上，取决的关键更多是人情世故而非能力素质。对于负责比赛和后勤的工作人员来说，这是一个铁饭碗，是一个有保障的收入来源。因此对于很多人来说，无论俱乐部的运作有多糟糕或是多腐败，他们只会对其表现出忠诚、奉献的一面，这也是一个合理的选择。但这对于足球的真正专业化来说都是无用的。而对于那些在俱乐部或是协会的高层来说呢？显然，真正致力于足球运动未来发展的人是极少数的。
没错，他们对于改善足球运动的发展现状是做了不少努力，也的确在很多方面取得了相当的进步。但在其他方面，尤其是政策干预等，却变得远远更糟糕了。其最后的结果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发展和进步仍然备受阻挠。
最近颁布的对于俱乐部名称的管理规定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国足球式的举措，禁止俱乐部使用商业公司元素的名称从理论上讲是个不错的方式，但在实际操作上却显得有些拙劣。这一规定旨在促使中国足坛诞生百年俱乐部，防止因俱乐部所有权变更所导致的名称变化。
然而在新规下达后，首先发生的却是那些自创立以来从未改过名字的俱乐部出现了更名的情况(比如说河南建业)，而还有些俱乐部甚至更换了所在地，比如说从石家庄迁至沧州。一些长期支持球队的死忠球迷应该会因此放弃继续追随他们，倘若不是带着这样一层有些悲怆色彩的因素的话，那么这看上去实在太可笑了。
中国足协所做的就是制定了一条这样的规定，要求那些本来很知名的俱乐部要从一而终地使用、保留同一个名称，并在未来继续继承下去；任何新俱乐部也都被禁止使用赞助商的名称来命名。如果这对拜尔勒沃库森和PSV埃因霍温有正面作用的话，那它大概对中国足球也会产生积极的效果了。
在作为球迷参与到中国足球这么多年后，看到这种立意很好的政策被完全搞砸，我还是感到非常沮丧。作为一名受到过专业训练的作家，我在看待问题时会尽可能合理地摒除偏见，独立客观地进行评判。我在中国生活了16个年头，以一个上海女婿的身份很好地融入了中国社会的日常生活，并在苏格兰和中国这两个足球背景截然不同的地方都成为了当地俱乐部的球迷。而我的观点和这些年来的经历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沮丧的情绪。
我在中国生活了很长时间，也正是因为有了一定的阅历和经验，我才意识到自己对中国了解得越多，那么随之感到陌生的地方也就越多。因此我会谨慎地表达自己的论断。作为一名多年来始终与中国球迷打交道的一名乐于积极交流的球迷，我觉得我有资格说些什么。他们的奉献精神让我深深地被感动，尤其是要考虑到他们为了支持自己心爱的球队所需克服的困难和障碍；而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便总是带着我去东区公园球场看球，我非常幸运，在苏格兰的那段时光里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世界各地的普通球迷总会或多或少地被有权势的人及富豪所鄙视。在中国自然也是如此，不过还有很多其他因素令球迷们处于不利的地位。众所周知的是，这里的足球有着数十年关于腐败、假球、管理不善、治理混乱的历史。
在绿茵场上，比赛的质量零零碎碎，不那么尽如人意，而且大多数球员看上去完全缺乏职业素养。在很多俱乐部中存在着大量任人唯亲的情况，通常球员能否登场比赛并非取决于他们的能力、表现如何，而是他们与俱乐部内部人士的关系怎样。这么多年来，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家俱乐部更换了自己的名称、主色调、队徽，甚至还会将主场从这个国家的一端直接迁至另一端。这样的现象摧毁了他们与球迷们本能够形成的情感纽带，破坏了理应建立起的足球文化基础；若不是如此，俱乐部所在地的几代人都能在这种情感和氛围的熏陶下进一步激发对于这项运动的热爱。
转会市场则是中国足球最令人感到厌恶的地方之一。直言不讳地说，这是一个充斥着贿赂和各种利益的“粪坑”，里面的各种操作不过是为了达成各种见不得人的目的，而非满足俱乐部在竞技层面的需求。教练和球员们如同跑马灯般来来往往。至于持续稳定地进步发展，并用有针对性、有依据的签约来巩固、促进并实现俱乐部完成长期目标？还是忘了这些吧——重要的是经纪人和俱乐部内部人员在每个转会窗口中通过尽可能多的转会交易来获得利益。真的彻底烂透了，其实任何人只要在一个转会窗口简单瞥一眼球员转会流动就能看得出来。
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尽管中国足球充斥着这样的现象，但球迷们仍然热情高涨。而且即便在金元时代以及奥斯卡、胡尔克、费莱尼、维特塞尔等人来到中超之前，球迷们便已经如此。这也是如今我仍然认为中国足球令人瞩目、充满活力的因素——它拥有能够激励人们、将大家团结在一起的力量。它有能力促进国际间的交流，也能让人们拥有一种表达对于当地归属感的方式。它具备着那么纯粹的吸引力，承载着相当浓重的历史特色。
这种能力可以令事物具备前所未有的意义和深度。这种能力可以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因为相同的热爱而彼此理解。毫无疑问，以上这些都在中国足球存在。没错，球迷是中国足球最可爱、最美好的人。然而他们却常常受到彻彻底底的蔑视。实际上，相关管理机构本应该投入相当的力量，努力地培养球迷们对于足球运动的热爱。
这就是中国足球的其中一个秘密——这种功能性失调的现象并不会引起普通中国人的关注。中国社会相对更追随主流思想，留给主流之外的思考与空间相对较小。而中国足球恰恰不是主流。因此遵循这种并非主流思想的人常常在某些问题上所持有的观点、态度在某种程度上是不被认同，与主流相异的。
与主流不符不是叛逆，这令足球更吸引人，也让它更容易与球迷们建立起联系。总的来说，与中国社会的其他人相比，中国球迷更加国际化，思维更开放。特别是那些深爱足球的球迷群体，即便这里的足球有各种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缺点，但他们仍然愿意全情投入，我对他们致以深深的敬意。
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中国球迷在某种程度上的态度显得过于理想化，他们单纯就是希望能够看到国内足球能够不断地向前发展，因此即便中国社会主流观点下的中国足球是非常“垃圾”的，但他们仍然予以支持。但令人感到沮丧的是，这就是普通中国球迷能够接受中国足球存在的这些明显错误的原因——其实他们知道自己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放弃对于中国足球的支持。通常情况下，只有当俱乐部面临关键的存亡之际，球迷们才会高呼自己的感受。而在其他时间里，他们通常只会耸耸肩膀罢了。
在与中国人进行一对一沟通的时候，你总会发现他们身上存在着很多奇妙的特质——他们尊重待人，热情好客、温暖、慷慨、耐心，并渴望与对方进行和谐的互动，而这些美好的优点在中国球迷身上更甚，他们非常渴望通过这项运动与更广阔世界里的人们进行交流。通过中国足球，我拥有了更丰富的关于与中国人交流互动的经验，其实我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接触得这么深入。这些丰富的待人、交流经验以及与他们构建起的关系真的令我很着迷，也令我非常动情。
但问题也就在这里出现了。关于那种亲密感以及所耗费的时间。很多与我交流的申花球迷都对我说：“卡米，我们其实都没有把你看作是个外国人，而且你是一个上海女婿，所以你就是我们的一员。”在听到这番话之前，其实我好像并没有在球迷中间说过多少话。这样的称赞让我倍感尴尬。但是在我的心中，我将这番话视为人生中最伟大的赞誉之一——在与自己出生地截然不同的地方，我能够被当地群体以这种方式所接受。
不过尽管这是一份看似微不足道的荣誉，但它也如其他事物一样，伴随着一份责任。既然期待自己不再被单纯地看作是一个外国人，那么也就理所应当地应该意识到中国文化那微妙而复杂的一面。这就产生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我很幸运，有着还算不错的沟通能力和共情能力，但是作为一个苏格兰人，家乡人在交流时更多表现得十分直接，这种差异让我陷入了不同文化之间的矛盾。特别是我的性格通常也是非常直接、坦率的。一旦我认为某件事是错的，那么一般情况下我都认为一切应该以公开的方式，直截了当地指出来，并进行具有建设性的讨论。
但在中国，处理方式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这种现象我是了解的，我也常常会克制自己。不过我越是意识到中国足球之荒谬，我也就越难忍耐下去，所以我会在社交媒体平台上直抒胸臆，而我的言论往往会招致这样的诟病：“嘿，卡米，别这么见外，我们期望你有更积极的看法。”
如今，我认为应该没有多少中国人会看我这个网站的文章，当然中国足协也不会，否则它应该在几年前就被屏蔽了，但我也不想把这篇文章当作一个发泄、咆哮，写下无数负面废话的产物。从某种程度上讲，我推特上的文字似乎是这样的，不过若是让一个人坦诚地评论中国足球，那么你是不可能完全避免流露出类似情绪的。在推特上发牢骚是一码事，在网站上长时间的抨击则是另一码事。所以很简单，我在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决定不多说了。
评论中国足球还有更多具有挑战性的因素，其中存在着一定程度的政治色彩。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的足球获得成功不是由足球人所领导的。但正如前文所述，这里却并不是如此。这是个太过明显的问题了，但这也需要指出来足以说明中国足球的情况有多么让人受挫沮丧了。
那么为什么我又要回到这个网站写文章？我意识到，其实自己说什么都无济于事，都无法避免幻灭的现实。这些年来，我的论断、看法曾被国际媒体引用过无数遍，但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具有巨大影响力的人。不过，我确信的是自己的观点是有价值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应该继续表达下去。
还有另一个因素，这些年来，我在足球产业中赚了些钱，并建立起了一些人脉关系。但是我也意识到这样一件事，像我这样深刻了解足球，清楚足球文化在这项运动中的根本作用，以最纯粹的方式对足球充满激情的人往往不会被信任，因为商人们很明白，我们这种人不会把商业利益凌驾于足球之上。与足球相关的产业是不会希望听到有人提醒他们，那种追求绝对利益的想法有多么愚蠢、枯燥。不妨看看中国足球产业的所有商务会议上有多少球迷代表——答案是根本就没有。只不过是一群寻觅下一个赚钱机会的人罢了。
情况就是这样，最近我在上海外国记者俱乐部举办的一次中国足球讨论会上表达了类似的观点。其中有人这么回应：“但是我们在中国足球圈里都是为了赚钱啊。”
我当时说：“真的吗？好吧，我不是。”
在我看来，无论是足球还是其他任何人们喜欢、想要参与的体育运动，它们理应得到更好的管理、对待，而非被商业和政策所左右。从本质上讲，那些组织是目光短浅，自私自利的，它们自身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不然他们也不会将说服球迷的问题看得这么重。我们需要关注这样一个现实问题，没有球迷的足球什么也不是。新冠疫情已经为这一点提供了证明。
让我们祝愿，不仅仅是中国，而是全世界掌握足球话语权的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
原文作者：Cameron Wilson(韦侃仑)
翻译：Equalizer
文章来源：Wild East Footb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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