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不知道游晨和出租车司机是怎么谈得价格,但一定是给予了非常丰厚的车费。一路开了3个小时,出租车带着3人才到达了中洲西北的一个小县城。
县城处在山间河谷地带,南北向是巍巍太行山麓,向东沿着河水冲积扇,有一块面积可观的平原。
在深山之中,那已是肥沃的良田,养育着周边几个乡的百姓。
游晨的故乡村落,就在这里。
也不知是在找什么,他让出租车司机停在加油站等候,带着时晓欣和归有光徒步走向县城东郊的田地。
山里的风云多变,天空飘起了朦朦细雨,这里已经没有了公路,更不会有公交车了。“好在离目的地不远了,”游晨说着,继续向前走去。走了约半小时,他们拐下了最后的土路,彻底走入了田地之中。远离了路灯,四周变得很黑,他拿出了从出租车上借来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路越来越难走,3人湿透的鞋子在地上咕咕作响,时晓欣在泥泞中还滑倒了好几次,身上沾满了泥。
前方只剩一片雨雾,但游晨知道自己的大方向是没错的。
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拿出了那部新买的,却已被摔裂屏的手机。
手机的闪光灯自动打开,定频闪烁着,像是路灯。
在细雨傍晚中步行了一小时后,3人来到了一颗大树下。那是一颗桑树,老黄的树皮,发干发褐,有年头了。大家都觉得很累,就围着树干坐了下来,但他们很快在夜雨的寒冷中颤抖起来,于是,游晨掀起上衣,从腰间取下了一柄户外简易铲,弹开了伸缩按钮,拄着支杆慢慢站起来。
“你带着铲子干什么?”归有光气喘吁吁地问。
“挖墓。”游晨说。
时晓欣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开始时,湿土挖起来比较省力,但再往下,土就变得坚硬了,还夹杂着很多石块,游晨感觉自己挖到了坚硬的岩体。这让他同时感到了时间的无力和时间的力量:也许在过去十几年的时空里,只是沉积了上面这薄薄的一层沙土;而在那漫长的没有人的地质年代里,却生成了承载万物的地壳。他挖得很吃力,只能干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夜就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着。
时晓欣和归有光想帮忙,被拒绝了。在游晨的眼中,现在的他,只看得到头顶的星星,和脚下的墓碑。
这却是最能象征永恒的两样东西。
当然,这里显然只是草草乱葬,哪有庄严的墓碑。
游晨终于挖不动了,他靠在这个齐腰深的坑里,竟然想睡着了。也许是秋雨的寒冷,游晨梦到了暴雨滂沱的那个夜晚。
他再次看到了父亲,面前的烧烤炉像一团匆匆叠放的红色围巾,父亲向他发出无声的呼唤,而游晨则在向父亲拼命喊叫,让他快快回来,离开这场阴谋的饭局——一个凑巧机缘,老李在县城找到了自己的妻儿,他想回到他们身旁,但妻子给出的条件是必须还清赌债。老李哪有钱呢,心急之下,竟然生了邪念,串通了县里面惯常劫道的恶霸,把父亲骗了出来,约到县城吃烧烤,借机灌醉后抢劫——父亲是承包大片连田的合作社创始人,家中有积蓄,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人。借着倾盆暴雨的混沌,他们把喝醉的父亲带到了一栋破房子里,锁闭起来,连续4天不给吃食、不给水喝,逼他说出银行卡的密码。父亲哪里会就范,每一分钱都是辛勤汗水换来的,宁可自己受苦,也不可能拱手交出掉将来为儿子在中洲市买房准备的钱。
这伙人最终没有得逞。但父亲活活饿死,被偷偷埋在了县城东郊的荒地中。
游晨突然悟出,自己走得再远也无法逃脱,因为遭遇是注定的,人生节点上的毁灭注定囊括一切。当善良换来仇报,心只能在剧痛中撕裂,他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着,他向四周看看,想在漆黑的夜空里找到一些实在的东西,真的找到了,那是桑树下静立的两个黑色墓碑。开始,墓碑还是很醒目的,可很快,碑的表面在发生变化,变成了光滑的镜面,没有碑文。
他在两个碑上分别看到了父亲,以及他自己。
10岁时的自己。
这一刻,沧海桑田。
(六十六)
“他的余生会很难吧……”归有光看着走进心理诊室的游晨,不禁嘀咕。
“恰恰相反,我觉得游晨真正活过来了。”时晓欣坚定地表示。
兴许,可以把今天作为他重生的生日呢,也说不准哦?
这是一家私营的心理诊疗机构,有别于公立医院精神科三五分钟草草问诊、清一色开安眠药的粗放诊治,这儿的服务和环境都要好太多了——
舒适的按摩沙发,JBL音响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空调恒温控制在26摄氏度,诊室飘着香薰的芬芳。
甚至每间诊室都分上下两层,楼下是谈话室,楼上有床,可以在治疗结束后大睡一觉,放松压力,巩固疗效。
我遇到事儿那时候,怎么不知道有这么好的地儿?刚有这个不忿,时晓欣又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谁没事儿喜欢来这呢?
接诊游晨的心理医生,是一位40岁左右的高知女性,厦门大学博士后,名叫戴妇好。
戴医生的身材不算瘦,但体型匀称,有着生育过孩子的少妇独有韵味。她戴着时尚的圆形大框眼镜,穿着黑色点状长裙,配搭乳白色短款长袖针织衫,和轻薄的肉色丝袜。坐在游晨的前面,纤细的左腿搭在右膝之上,脚尖轻掂水钻高跟鞋,脚踝性感的翘着。
“我的主业不是心理学,而是国学。”戴医生的开场白,没有单刀直入问问题,反倒是介绍起了自己,“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我不是心理医生,我是一个用先辈们的文化精髓,来帮你解开心结的潜意识治疗师。”
“现在,请你闭上眼睛,你眼前看见了一个动物,什么动物……”跟随戴妇好的引导,游晨逐渐打开了意识的团雾。
…………
“在他父亲失踪后,家庭失去了顶梁柱,所有的债权债务乱作一团,合作社正常的生产经营秩序都丢了。在拥有的时候没有感知,在失去的时候就特别刺骨——10岁的游晨突然之间跌落谷底,丧失了心理支柱。”戴妇好的潜意识治疗结束后,给躺在沙发昏睡的游晨盖上被子,走出诊室与家属交流。
哪有什么家属啊,陪着听诊断的,还是时晓欣和归有光。
“所以,严格意义上说,家庭变故发生后,真正的游晨在精神上已经死了,起码是天然的人格消失了。之后维系他精神的,是后天强制应激产生的人格。”戴妇好接着说,“他的潜意识里拒绝这个人格,觉得很陌生、很抵触,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将之打压下去,无力唤回本身的天然人格。”
“一般而言,我们潜意识治疗师,都是通过意识植入,给患者在思维上打上一个深深的钢印,让他在精神层面深信我们想要他牢记的观点,和对他有益的信念。但对于游晨来说,一般的意识植入做不到,因为他的天然人格已经丢失了将近20年了。对了,说到这,你们也知道他那部手机的事吧……”戴妇好说到这里,点开了存于电脑中的潜意识呈现记录。
这部手机是二手市场购买来的,需要刷机才能使用。市场老板卖货只顾走量,没有把手机充分刷机到位。游晨最初买回来的时候,这部手机的原有ID并没有退出来。问题的关键是,这个ID名字叫“老李”。
无从排查手机原主人,但大概率是巧合。天底下叫这外号的人多了去了,可是偏偏“老李”这两个字对于游晨来说太敏感了,他的潜意识中,充满了对“老李”这个形象的恐惧与怨念,他执着的相信,是老李导致了他父亲的失踪——事实上,真相确实如此。
在买回来手机的第一天夜里,游晨躲在办公室,用爱思手机维护系统,努力地去寻找原ID的云端数据,尽力想去挖掘出这个“老李”的真实身份。
可是他并非专业极客,最终当然是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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